在灶台间,我大约是个没出过国的怪胎 扯掉围裙,瘫坐在灶台边的塑料椅子上,我给自己打了个腿:我连如何切洋葱都像是在演默剧。 别人口中的“灶台间”,一般是那种光秃秃的大空,光线刺眼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。我住的这家里,灶台间就成了个提款机。冰箱门上印着“日本”两个字,旁边贴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产地:日本,保质期:未知年份。”面包机刚拆封,包装纸还没扔,我就趁它还在嗡嗡嗡的时候,顺手抄起旁边的红葱白,像处理啥惊天大秘密似的,在案板上胡乱搓了几下,最终只切成了两块,一块不规则的,一块也烂得像没洗过澡的猪。 灶台间对我来说,不是生活的一局部,是个庞大的、随时可能爆炸的实验室。 早上六点,闹钟还没响,我就醒了。出于我知道,天亮之前,这房子就得消耗掉几斤大米。 第一次切葱花,我的刀停住了。它忒香了,忒硬了。

有时候我切半天,葱花就散开成了无数个蓝色的小点。我就想啊,那锅底角是不是也被熏黑了?

是不是多烧了三分钟?要是没烧,那葱花是不是就少了一点点灵魂? 切土豆时,我总会先放两勺盐进去,认定这样能“唤醒”它。结局盐进去了,土豆反而软塌塌地沉底,像两块吸饱水的泡沫。我不恼,就把它捞起来,接着洗。水哗啦啦地流进水槽,声像某种遥远的催眠曲。等水干了,土豆似乎又变回了硬邦邦的样子,但我知道,里面的空档已经被填满了。 灶台间里的调料瓶一直乱成一锅粥。我在其中翻找蚝油时,从第二层一直扒到顶层,最终发现那瓶蚝油已经空了。我就只能去楼下便利店买,回来时,瓶塞里塞着半截胡萝卜。我把它插回瓶口,假装那是海盐。 有时候,我会确实质疑,自己到底是在做饭,还是在给菜做 SPA。 每天凌晨四点,我会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台灯,研究蒜末。蒜头务必切到极致的细,细得像粉,才能激发出那种让你咽下去就认定自己是个老李头的香气。我拿铲子一抹,蒜末就飞了起来,像一场微型烟花秀。 要是做得不好,那锅里的蒜香就会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蒜臭味,直冲鼻腔。 有一次,我试图用“秘制蒜蓉”来炒鸡蛋。结局蒜末炒糊了,油在里面炸,炸出了一些黑褐色的焦块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:完了,今晚这顿可能没人吃了。 但我没扔。我把焦块捞出来,用热水涨发了待会儿,让油泡下去,洗掉那股子陈年的焦味。

然后才重新下锅。结局还是香,并且,出于油泡了,香气仿佛多了一层滤镜,变得有点油腻,但又有点特别,就像……就像刚出炉的某种东西,但身上带着点受潮的味道。 我一边看着锅里滋滋作响,一边在心里分析:这碳水化合物的密度是不是忒低了?鸡蛋的蛋白质含量够不够?要是不够,是不是今晚的气色会变得更差? 实际上我不了解这些。我只是信任,只要放在锅里,经过高温的洗礼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 那天晚上,我做的蒜蓉炒鸡蛋,锅底有一块黑褐色的焦块。我把它挑出来,放进嘴里。 没有想象中的焦苦。反而有一股怪的、像是混合了黄油和旧书的味道。我嚼得挺慢,生怕呛到。吃了一口,嗯,确实挺香。

那种焦苦是外层的,里面的蒜香是内里的。就像一杯陈年的威士忌,入口微涩,但回味悠长。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我并不是在搞烹饪。我是在这个庞大的、充满噪音和汗水的机器里,试图通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动作,去捕捉工夫的痕迹。 灶台间里的每一道菜,都不是完美无瑕的产物。它们都会带着失误,带着焦糊味,带着未洗净的盐渍,就连带着一点点黄了的快乐。 有人把它当成修行。

有人把它当成了逃避药。但我有时候认定,它更像是一种原始的自由。 在这个每天按时起床、按时进食的城市里,灶台间是我逃离标准生活轨迹的地方。在这里,工夫是能够被浪费的。你能够花十分钟研究一种新的酱汁,要么用一种奇异的香菜去给一般/平平的白菜提气。你能够把葱花切得碎碎.crt,要么把蒜末炒得黑乎乎。

这些看似荒谬的举动,构成了我一天中最真的体验。 当最终一道菜出锅,飘出饭菜香的时候,我并没有感到成就感。我只是认定,今天的空气,仿佛闻起来有点不一样了。 这种不一样挺淡,像是一层薄薄的灰,覆盖在大地上,让人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它存有。 晚上,我把围裙扔掉,洗好手,预备去客厅瘫着。但每当路过灶台间,闻到那股混合着油烟、蒜香和面粉的味道时,我的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。我会停下来,盯着灶台,想象刚刚那锅黑乎乎的菜到底变成了啥味道。 或许它不是香。

或许它只是难闻。 但我无法转变它。我只能接纳。 就像生活一样,没有标准答案。

没有完美的晚餐,只有用不完的工夫和,间或出现的一点意外惊喜。 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我能去国外,那里灶台间里的食材都是进口的,味道都是精确计算过的,没有焦糊,没有意外。但我就是不想去。

我想在这儿,在这锅冒着热气的锅子旁边,做个傻乎乎、迟钝但真的自己。 这就是我的灶台间。一个充满了黄了、香气、不确定性和一点点“糊弄学”的地方。 而在这个地方,我也终于找到了那个名为“活着”的理由。 (总字数:1846 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