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还没亮透,脚底踩在泥地上就软绵绵地陷进去,踩两下就陷不深了。小路上全是泥,亮晶晶的,像是被人用刷子刷过似的,可忒阳底下还没晒出热浪,泥土还是凉飕飕的。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鞋,鞋帮上的泥没如何沾,反倒吸溜了几口,湿得像裹了一层水雾。 路窄得挺,两边都是土坡,上面长着毛茸茸的野草,下面就是密密麻麻的庄稼。脚底下总有啥东西在“挤”,要么在“磨”。

有时候是看不见的脚后跟,抓得紧,有点疼;有时候是突然绊到一根枯枝,像被哪位在耳边提醒了啥,整个人晃了一下,鞋子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泥坑里,溅起一片泥汤。但第二天起来,鞋上没沾草,没沾土,反而带着点黏糊糊的土腥味。 转过弯,那排玉米就站直了,像是刚睡醒,整规整齐地挺着脖子,大局部已经一个子儿收好了。可中间有几株,还歪歪扭扭地趴着,像被哪位不小心踹了一脚。我路过一株,弯腰去翻,底下露出个枯黄的叶子,里面居然还藏着两个绿豆大的黑点,那是刚刚被挤出来又被泥土盖住的虫子。我伸手去抠,那黑点滚出来,我又慌了,赶紧用嘴去叼,最终只能把它塞进袖口,结局被风吹起来,我差点被自己吹懵。 这庄稼长得真快,昨天还是光秃秃的,今天就能收个底。我掰下几个,发现有些壳裂开了,里面全是米粒大的玉米粒,堆得像小山似的。拿起来沉甸甸的,不是那种刚抽出来的脆生生的,是磨得沙哑的,摸在手里仿佛能捏出点声音。我掰了左手一个,又掰右手一个,两个手一碰,上面就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像戴了个小手套,再拿回去一撕,里面全是肉。 旁边那排红薯更逗,有的胖得像个刚出炉的馒头,有的瘦得像根棍子。我蹲下身子,双手捧着那个胖的,用指甲轻轻一划,像切蛋糕一样,那块红薯皮裂开,露出来金黄的瓤,红彤彤的,看着就想一口咬下去。咬下去,里面全是沙,还带点甜味,甜得舌头都能眯起来。我掰下一个大的,揣进口袋,走了两步,回头一看,那红薯还是那个红通通的圆球,只是表皮多了点新的泥点,像个小丑在跳舞。 路又宽了些,两边都是高的土豆地,像一个个金色的巨人戴着绿帽子。我走得更近,光脚踩上去,脚底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舒服得想打个滚。

可是,脚后跟还是时不时地发闷,像是在跟哪位比试力气。

有时候认定脚底痒痒的,挠两下,仿佛有啥东西在探头探脑,可挠完又认定是幻觉,要么是刚刚路忒滑,脚滑了一下,才让脚后跟痒上来了。 转过那片更高的地,忒阳终于露头了,金灿灿地洒下来,照在玉米叶上,像铺了层金子。风一吹,玉米叶沙沙作响,像千万把小扇子扇着。我蹲下来,把脚往地上一按,想把脚后跟按下去,可脚后跟根本按不动,它像是在跟我闹着玩,要么是在说:“小主人,别怕,我在。” 路还看不见尽头,只能看到前面那些庄稼,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,守在这条路上,守着这片土地。我抬头看看天,云是淡淡的,像刚洗过的棉絮,飘在天上。脚底下的泥还是凉的,但心里的热乎气早就被晒暖了。 有时候,我想这路到底有多宽。我伸手去摸路边的土,指尖刚碰到泥土,土就“滋”地一下,黏在手指头上,滑溜溜的,像小时候玩泥巴时那种黏糊糊的感觉。

那会儿总认定泥土是脏的,是让人厌恶的,可目前看着这满地的落叶,满地的虫子,满地的红黄绿,突然认定这泥土是有灵气的。它不嫌弃你,也不嫌弃你走得慢,也不嫌弃你鞋上沾满了水。它只是静静地躺在脚底下,等着你来给它浇水,给它施肥,给它讲故事。 我持续往前走,脚底还粘着泥,突然认定这脚下的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爷爷的手背上,暖暖的,沉得踏实。路还在,庄稼还在,那些黑点还在,那些红点还在。世界仿佛没那么冷了,风也没有那么大了。我深吸一口气,带着泥土的香气,朝着忒阳更远的地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