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中秋,我住在乡下的小屋里,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就飘下来一点灰白的碎叶。大伙儿都在城里吃月饼,我还在灶台上看着火苗忽明忽暗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后来喝了点自家酿的红薯酒,醉得眼发直,在那昏黄的月光下,看到隔壁村的老方头正弯着腰,在田埂边往回捡那些落下来的叶子。 老方头今年六十有五了,是村里出了名的“铁脚板”。前两年他背了病,腿脚不便,步行还得扶拐,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是“老骨头”。可这中秋节,他也没闲着。晚上八点,村头的大树下就会聚齐,男男女女,笑呵呵,手里拿着刚买的月饼,手里也拿着干粮。大家围坐一圈,有人讲今儿镇上办了啥喜庆事,有人唱小曲调,没人讲话,就是那月亮看着亮,人看着活。 老方头就在那儿站,站得笔直,站得有点驼背,像是个没站的碑。他手里拿着个破蒲扇,摇啊摇,扇风不扇自己,偏要扇给周围人看。

有人问他:“方老哥,你这背,如何如此驼?

是不是当年干活累死了?”他嘿嘿一笑,把蒲扇往地上一磕,骨碌一下站起来,对着月亮大大咧咧地说:“我这背,那是当年下地,被蚊虫叮了,皮痒痒起疙瘩,一痒一痒,自然就驼了。今儿这月亮圆,我也就是仗着这皮厚,硬撑着的。” 大家都笑,他也没认定羞耻。中秋节那天,村里规定要吃团圆的月饼,老方头嫌馅忒甜,家家户户蒸的,他偏要挑最小、最老,还特意多烧了半斤油,说是给老人“补补身子”。

有人劝:“老方头,你这样,万一出了事,咱们家就整完了。”他摆摆手,指着天上的月亮说:“没事,月亮是稳的,人要是稳住了,月亮也稳。” 我那时在想,人嘛,总得有点“稳”的东西。就像老方头,别看腿脚不便,但心气和那些年轻人一样热乎。村里有个叫二狗子的,今年才四十,家里刚买了新房,他把自己家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柳树抚育得郁郁葱葱。平日里二狗子最是爱摆龙门阵,讲那些大道理,讲啥“诚信”、“担当”,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 中秋节这档子事,二狗子也动了。他手里拿着特制的松花蛋月饼,咬一口,特别脆,甜得发腻。他一边吃一边说:“那会儿我也爱摆龙门阵,总当作讲道理就能解决事儿。可今儿这月亮底下,看着二狗子晒得通红的背,才明白啥叫‘稳’。人了一辈子,得有点迟钝,得有点老,别总想着变年轻。就像这老柳树,根扎得深,风吹不倒,雨打不烂,照样能挂住几片叶子。” 二狗子又拿出自家酿的米酒,给大伙儿碰了个杯。他说:“咱们这村子,就是靠这些‘老骨头’撑着。啥时候了,还要啥成王称霸?能守着火盆,能守着这老树,能守着大家进食,这就够了。” 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二狗子说的大白话,突然认定心里那块揣着的大石头有点落了地。

原来,所谓的“稳”,不是死守着那个分数,不是拼着那张奖状。稳,是像老方头那样,腿脚虽不撇脱,人却像个陀螺一样转得响;是像二狗子那样,年纪不大,心却比哪位都老,哪怕背驼了,讲话也带着那股子劲儿。 这中秋节,最打动人的不是那圆得贴天的月亮,也不是那香喷喷的月饼味道,而是那种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下来的踏实感。就像老方头在田埂上捡落叶,捡个没完没了,捡得满身都带土,却把那些叶子捡得干干净利落净。 二狗子吃完月饼,又给大伙儿讲了个故事。故事挺好办,讲他年轻时在工地干活,半夜为了省两块钱电费,在工地上爬了三天三夜,最终爬回来,腿摔了个七拐八弯,但晚上干活更利索。

后来他退休了,人就躺在家里的老藤椅上发愣,有时候想睡,腿却不受管住地动一下。但第二天起来,照样把家里喂得白白净净。他说:“人这一生,要是为了钱把自己折腾死了,那才是真败家。

要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,把自己累成个瞎子,那才叫真没活法。咱们得像老方头,腿脚不好,心要硬;像二狗子,年纪轻,心要大。

只要心里有数,腿脚破烂,也能走出一条路来。” 那天晚上,月光白得晃眼,把整个村庄都镀上了一层银边。我们看着这些老前辈,一个个面带笑容,眼神里透着那年的光。我突然明白,中秋节不只是是一个节日,它是一种状态。 就像老方头,只要心是热的,人就是活的;就像二狗子,只要根是扎的,树就是活的。咱们这一代人,或许有些累得慌,有些迷茫,但只要心里有个“稳”字,就没人能把我们压垮。就像那棵老槐树,风雨再大,它也要挺着那根弯曲的腰杆,等着下一批鸟儿来筑巢;就像那盏灯,再小,也要亮着,照亮我们回家的路。 夜深了,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,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。但我知道,只要还有人在转,只要还有人在守,这人间就总有光。老方头还在那边摇蒲扇,二狗子还在那边讲大道理,咱们都在,就在这月色里,稳稳当当。 愿我们都能像那些老前辈一样,不管腿脚如何,心都要热乎着;不管年纪几何,志气都要高。

哪怕只是在这小小的院子里,也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,像那老柳树,哪怕只剩下几片叶子,也定要挂住,挂住,挂住。 中秋快乐,愿我们都能拥有那份久违的、踏实的、温暖的“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