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终笔锋一跌,墨迹在纸上洇开,像极了当年在画室里突然想起画,随手一画,画完又不知道画啥的模样。 行书这东西,压根儿都不是如何都要“规矩”的,有时候它更像是在心里念着顺口溜,提笔就是,落笔无悔,哪儿不顺手就哪儿来。

既然都要如此写,那为啥要过分在意那些所谓的法度呢?忒在意法度,往往意味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写啥,只会机械地按照别人的套路去填充内容。 我最近写的一幅《听雨》,就是这种没头没尾的感觉。按照传统行书的要求,起笔应当挺圆润,收笔要含蓄,转折要圆滑。可我这幅图,起笔就直得像根棍子,落下去就干脆利切,像是要把雨点砸在地上一样。中间写“听”字,中间两笔像是被风吹散了,左右互搏,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了。写到“雨”字时,我就连故意把点画得歪歪扭扭,让它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,仿佛要淋成落汤鸡。至于“图”字,那个“囗”字框我直接给留了个缺口,里面写个草草的“木”,一切都显得毫无章法。 但怪的是,没人认定这图难看。反而有人认定,这画忒有“人味”了。 有人说这是病态,说我少了对书法的敬畏之心。但在我眼里,这种“病态”恰恰是行书的灵魂所在。

为啥?出于真正的书法,压根儿不是为了展示技巧而展示技巧。它不是把复杂的笔法拆解成一个个孤立的片段,然后像拼积木一样拼在一起。而是一股劲儿,顺着血脉走,一气呵成,哪怕中间有些断裂,有些跳跃,有些就连会让自己的眼都要晕那会儿,但你依然认定,那是自己心头的暴雨。 你看你,别总盯着那些教科书上的标准笔画看。你发啥呆?那些所谓的“中锋用笔”、“裹转提按”,哪不是古人为了教你如何把墨水吐得漂亮而编出来的花架子?你当作你懂了,实际上你只是在模仿。而真正的行书高手,他们不懂这些条条框框,出于他们知道,当下的心境最关键。 比如写“行”字的时候,大量人会纠结中间那一横该长还是该短,该是水平还是带一点弧度。但我就是不管,反正我要写的是“行”,就是走得快,不是走得快慢的难题。我那一横要是忒长了,就显得拖泥带水;要是忒短了,就显得仓促。我把它写得略短,带着点倾斜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刮跑了。 还比如那个“走”字,走之底写得贼夸张,简直把整个字都占据了,就像一只大鸟正在天空中猛禽扑击。上面的“土”字,我就连把里面的“十”画得乱七八糟,像是一团泥巴,彻底看不出是个字,纯粹是为了营造那种动荡不安的气势。 有人问,这能叫行书吗? 我笑笑不讲话,持续往下写。 你看,那些所谓的“章法”,那些讲究的“虚实相生”,那些所谓的“气韵生动”,在我眼里,不过是给那些迟钝的初学者设置的一道道门槛。你站在门槛上,看到的只是一个个孤立的手法和一个又一个孤立的笔画,你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。

只有当你抛弃了所有的技巧,任由那一横一撇一捺的自由生长,当你不再想着如何把这个字写得完美无缺,反而能写出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时,才算真正懂得了行书。 我最近才悟到这一点。

那会儿写,总认定字是写出来的,是笔尖在纸上拖出来的。

后来试着不去管笔尖,只去管心里那头狂奔的马。 我在写这篇关于“听雨”的随笔时,实际上心里并没有具体的“雨”。

我想的是某个下雨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漂浮。我伸出手,不是为了去抓那些灰尘,而是想把手指头蘸着雨水,在纸上随意地涂抹。 便,我的笔就有了重量。它不再轻盈地滑行,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阻滞感。每一笔都像是被雨水打湿过,墨色有些晕染,边缘有些不清楚。

这种不清楚感,恰恰是行书最迷人的地方。它不像楷书那样清楚可辨,也不像草书那样连绵不绝,它有自己的呼吸,有自己的节奏。 你看那“听”字,我试着把它写得像水流一样,中间的一撇向右上方挑出,仿佛一条河奔涌而出;右边的“口”字写得贼方,像是被风一吹就散架了,但又顽强地立在那里,仿佛在说:“别走!” 写到“雨”字时,我故意把点画得像极一粒粒的雨珠,悬在半空,摇摇欲落。底下的八点,我写得像是要掉下去的一样,周围一圈圈晕开的墨迹,像是雨水冲刷过的痕迹。 整幅字,从起笔到收笔,就像是一场雨,从天空倾泻而下,打到地面,在风中消散。

没有风,这场雨就停了;没有雨,这场画就完了。所有的技巧,所有的规矩,在这一刻都显得富余。出于,这种富余,恰恰是最高级的留白。 有人日决我,说我写得像随性之作,不像行书。我认定他们不懂行书行书不是死板的,它是活的。它像人的情绪一样,有喜怒哀乐,有轻重缓急。今天写的时候急,明天写的时候缓,后天写的时候又急。

这种变化,这种自由度,才是行书的生命力所在。 我也不是第一次如此写。记得去年盛夏,我在公园长椅上写了一首打油诗,当时心情郁闷,字写得就特别潦草,笔画简直连不上,中间夹杂着几个漫不经心的符号。

后来的一位老师看了,摇摇头说:“你这叫乱打,根本入不了行书的美。” 我被他逗乐了,哈哈笑了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老师,您不懂。

这叫‘真’。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。行书的美,不在于它多像别的字,而在于它多像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它记录了那个人在当时当下的感受,那个人在此时的那个思绪。 我最近一直在练习,就是不想再追求那些所谓的“完美”。

我想写一个“快”,故此起笔就快,行笔就快,收笔也快,哪怕只是那种快要滑落的快。

我想写一个“慢”,故此在写那一撇的时候,我故意在纸上停留了三个呼吸,让墨迹慢慢晕开,像工夫一样流逝。 有时候写完一幅作品,我忍不住要对着它发呆。

看着那些纵横撇捺,我仿佛看到了自己,看到了那个在风雨中奔跑的自己。 行书,就是准自己“慢”下来的艺术。它不强迫你快速搞定,不催促你立马终止,它只是静静地陪伴着你,看着你笔下流淌的线条,看着你心中涌动的思绪,慢慢交融在一起。 你说这行得通吗? 我摇摇头,笑了笑,持续在地上画着。 你看,这一横,这一撇,这一捺,别看看起来毫无章法,但这哪儿是毫无章法?这分明就是章法的可能性本身。每一个笔画,都在尝试着突破,都在探索着新的边界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、不完美的、但贼丰富的画面。 这就是行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