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写天堂的祝福,大约不像写教案那样有眉目。

不用管逻辑顺不顺,也不用求全数落,只要心里那点热乎乎的念头能流出来就给够就好。 我想先说说那些大约会在天堂看到我的画面。记得小时候,冬天最冷的时候,我总窝在车库里,用手搓着塑料板,看着车灯在玻璃上晃,发着有点怪的光。

那时候总认定哪位家的空调都是嗡嗡作响的宝贝,能自动调节温度;而爸爸的车,不管气温多低,热气一直一股一股地从挡风玻璃里冒出来,糊在口罩上。

后来我上了大学,才知道那是电视机的功劳。

实际上那时候爸爸就在那儿,只是没意识到。我目前又想起那个画面,心里就暖洋洋的。 天堂要是真有如此个地方,大约会住着一辆挂着改装车牌的第四代桑塔纳。车牌上可能贴着福字,要么写着“爸爱车”三个大字。车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,上面写着“全家福”,中间夹着一张我小时候拍的、他戴着老花镜照片的,大约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 进食的时候,可能不会像我们这样对着碗筷讲话,而是像那会儿那样直接往盘子里倒。菜是热腾腾的,香气好闻得不得了。他坐在那儿,肯定也没那么端方规矩。我还会给他夹菜,他总摆手,说“我不饿,别夹”。

实际上他肯定没饿着,只是认定那是我的习惯,我不让他夹,就是让他合着来。 周末,大约不会像我们这样忙着开家长会要么看球赛。他会坐在阳台上,手里捏着一把蒲扇,摇啊摇。风是凉的,但他摇得摇得慢,慢得像个催眠曲似的。他要是讲话,可能只是念叨念叨今天的天气,要么问问我有没有好好进食。他问我的时候,语气特别温和,像小时候哄我就寝一样。 我还会给他送东西。有一次,我送了他一瓶新买的可乐,说是他爱喝的。他接过瓶子,手在瓶口碰了一下,仿佛怕漏了似的,然后说:“这瓶可乐,你看着吧,赶明儿……"他没说完。

后来我再看到他,他就一直站着,低头看着可乐瓶,眼神特别专注,仿佛这瓶可乐比我还关键。 别看目前我们离了婚,但这瓶可乐,或许还能在某个角落里,陪着这位“老搭档”。 有时候,我会在梦里看到他在等我。

不是那种焦急的催命符,而是像老友重逢一样,只是他不知道喊我啥名字。他会冲我笑,眼眯成一条缝,然后突然想起啥似的,转头对身边的空位说:“哎,你如何还没来?我就等这儿。” 他大约不会再有那么多复杂的数字符号,也不会像目前这样,对着电脑屏幕打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。他只会用那种最迟钝、最好办的语言,哪怕说得磕磕巴巴,也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。

比如今天天气不错,明天别搞砸了,多穿点衣服,按时进食。 要是天堂有声音,可能就是空调转动的声音,要么洗衣机在嗡嗡响。

那是他的日常,是他的秩序。他不会出于我们的争吵而来气,也不会出于我的忙碌而失落。他只是默默地守在那里,像一座温柔的墙,挡着所有风,挡住所有突如其来的风雨。 我想,这种祝福,不需求挺华丽的辞藻。也不需求专门去营造啥氛围。

只要我们在某个角落,能回想起那个熟悉的背影,就能明白,他来过,他也爱过。 我常想,要是他还在世,大约也不会像目前这样,对着我发那些长长的牢骚要么嘟囔。他会指着那瓶可乐,笑着对我说:“哎,你咋还没来?”然后我就知道,他盼着我。 实际上,只要心里装着对方,再分开,再忙碌,再找不到一起的机会,那些日子也会变得不那么难熬。 故此,要是你能看到这里,要是你也盘算着去天堂,记得带上一瓶可乐,要么一张电影票根。告诉他,我也在这里。告诉他,我也在等着他。 天堂或许没有规矩,也没有固定的格式。它可能就是一个凌乱的房间,堆满了旧衣服,摆着各种生活用品。冰箱里塞满了好吃的,那是他爱的痕迹。电视里常放着他的新新闻,那是他关切的世界。 他可能会说:“我没事,来了。”然后起身去拿钥匙,锁门,在门口站了待会儿,看看外面有没有车流。 那一刻,我就懂了。所有的离别,都是为了重逢。所有的离散,都是为了让我们彼此更清楚。 故此,愿他在天堂,那里有暖风,有热饭,有那瓶没喝完的可乐,有那张忘了名的电影票。愿他日子过得舒坦,讲话也碎碎的声音好听得顺耳。 老李,你在那边,可还好? 要是有一天,我还能看到你,或许我会走得更近一些。

不用讲话,静静地看着你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 爸,辛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