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一直流淌着一种让人心焦的节奏，有时候是急得像失控的鞭子，有时候又慢得像被岁月的旧书页浸透。站在岸边的石头上，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，那颜色像是被哪位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，红得像血，绿得像愁，黄得像旧时光里的余温。风一吹，它们不就飘到了水底吗？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沉下去，连个声音都没有，连个名字都没有，最终就在那儿静静地躺，等着被淤泥慢慢掩埋。 那会儿总当作，河边就是那种能让你发呆的地方。我会蹲在石阶上，眯着眼看日影一点点拉长，把影子拉得斜长斜长的，就像人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。但后来发现，实际上人心里也没啥好想的，就是个庞大的、没底的黑洞，啥都装不进去，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那么奢侈。 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热，忒阳像要把地皮炒成肉馅一样，烤得柏油马路都要冒烟了。我在河边办了一件大生意：卖西瓜。

那时候西瓜还没如此贵，味道也没如此甜，就是个一般/平平的大东西。但我还是挑了一斤最大的，出于我认定这是给那个热得要命的人预备的“救命草”。卖的时候，店长是个爱操心的男人，非得要我把西瓜切开，他说西瓜里面得是酸甜均匀才行，不然他买回去得炖汤。我本来想敷衍一下，按他的意思切了一刀，结局才发现，最甜的实际上是在边缘，中间那局部酸得像针扎一样。店长也不恼，笑了笑说：“没事，那是给有缘人吃的，不伤身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生活里的大量事，就像这把切开的西瓜，大家都当作里面最甜的是中间，实际上可能只是你自己没尝过的那一局部/拉倒。 沿河走了一段，水边的柳树垂着头，像是在和哪位打招呼。

实际上它们也没啥心思，只是碍着主人的眼/拉倒。主人走来了，也走不远，没过多久，主人又走了，主人又走了。柳树就在那儿，风吹过来，枝条便摇起来，像是在跳舞，又像是在发呆。间或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，落在柳梢上叽叽喳喳，声音小得像是怕惊扰了哪位的梦。我站在柳树下，看着那些鸟儿的影子在天上拉得老长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：人这一生，不就是像这些鸟儿一样，飞呀飞，飞累了就找个地方歇歇，要么干脆就停在哪儿，看着水流那会儿？ 有一次，我特别想去河边捡一些东西，想着要是捡到了啥，起码能证明我还在乎这个世界。结局蹲了半天，只捡到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，还有一两个被水冲走的小石子。

看着手里的这些东西，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，认定自己像个傻瓜，白跑一趟。风一吹，那些叶子就打着旋儿飘走了，连个整个的形状都没留下。

实际上我也知道，叶子飘走了，也就代表它们已经搞定了使命，该回归泥土去了。可就是不甘心，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吵着：“我还没看完呢，我还没走完呢！”这大约就是人的通病吧，总认定还没到终点，还没到尽头，非要在那儿耗着，耗得连风都嫌烦，连落叶都嫌累。 实际上河边好看的东西不多，大多都是些琐碎的、没用的东西。

比如傍晚时分，夕阳把水面的波纹染成了金红色，波光粼粼的，亮得让人心跳加速；比如夕阳下来之后，水里的影子慢慢变淡，最终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，像时光被慢慢揉碎了一样。

有时候会想，我们是不是也在慢慢变老，变成这水里那些越来越看不清的东西？

要么变成最终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层泡沫，看着看着就散了？ 最近天气有点冷，河岸边的柳条启动发白了，像是哪位不小心划了一道白痕。我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，粗糙的、粗糙的。摸着手，心里突然就踏实了。踏实的感觉，大约就是当你不再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“意义”，只是好好感受着当下的每一寸温度、每一缕风时，才会有的吧。 走在河边，脚步一直慢下来的。鸟叫声、风声、水声，还有心里乱七八糟的杂念，全都混杂在一起，发酵成一团。

有时候认定这团忒吵，想把它扬开一点，却发现扬不开，只能任由它在心里盘桓。但转念一想，或许这也挺好。就像这水一样，甭管是个儿大、小、大、小的波浪，只要流动着，就不断有新的东西诞生，新的故事才会形成。

哪怕只是几片叶子，几粒尘埃，也能在工夫里玩出一出戏。 我也曾在河边发呆，发呆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：为啥日子总过得如此慢？

为啥工夫一眨眼就走了？后来想通了，工夫这东西，它从不为哪位停留，也不为哪位加速，它就只是在静静地流淌，把所有的东西都冲刷得干干净利落净。河水流走了，岸边的石头也磨平了棱角，但它们还是在那里，等哪位知道呢？ 站在岸上，看着水，想着人。人活着，不就是像这河水一样，Flowing away，直到最终，连个回忆都没有吗？可这又是最真的。真得让人心碎，也让人释怀。 夕阳快落下去了，把水面照得亮堂堂的。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，持续往前走。身后是那条静静流淌的河，前方是未知的明天。明天还会像今天一样，有热浪滚滚，有柳树垂头，有鸟儿飞过，有人走过。只是不知道，明天的河水里，会不会有更亮、更清、更让人心安的影子？ 或许，也不用忒在意那些影子了。就像刚刚那片飘落的叶子，它飘走了，也没关系。关键的是它曾经存有过，曾经温暖过某个人，曾经陪某人走过一段路。

那些痕迹，那些声音，那些样子，都是活生生地存有过。 走吧，河边还有故事没讲完。风还在吹，水还在流，人也该持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