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量年前，有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蹦迪，就是给中国写首歌。

那时候我认定，中国的歌忒像广播体操了，规整划一，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慌。要唱，就得唱那种能让人听着直起腰杆、跳着就想从地板上蹦起来的劲儿。可后来，我发现要是直接说“这首歌全是中国的”，那听起来有点假，像个外国的保姆接管了我们的嘴唇。便，我就想，能不能换个说法，让“中国”这两个字，自己站出来讲话？ 这就不是好办的拼凑。

那会儿我总当作，把西方的旋律拿来，配上中国的词，那就是搭桥。可当我真正试着去写，才发现这桥是歪歪扭扭的， full of holes。

那些词，忒直白了，像极了打工人的叹息，一个个“为了钱”、“为了家”，语意重复得让人读不完下一页。我搞不懂，中国人到底哪儿最苦？是出于卖不出去货，还是出于连句好话都说大了一圈？我想，可能苦在一种“干巴巴”的状态里，就像空气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却死死勒在喉咙里，喘不过气。 便，我拍板搞个“中国风”，但不是那个老掉牙的大合唱，是一种带着颤音的、潮湿的、就连有点狼狈的表达。

我想让歌词里带点“地球人”的味道，带点“在这个世界漂泊”的漂泊感，但又不显得矫情。

比方说，把“为了哪位”改成“为了爹妈”，把“为了哪位”改成“为了哪位”。

这两个词，一个在记忆里，一个在梦里。但我不想写“为了哪位”，我想写的是“出于傻”。出于傻，故此才敢爱，才敢恨，才敢在深夜里对着灯光大喊那句掏心掏肺的“我爱你”。 这种爱，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、像上帝降下的爱，那是忒轻了。

这种爱，是泥土的味道，是潮湿的、发酵的、带着汗水的。它不讲大道理，不讲啥核心价值观，它只讲“活着”本身。你要是问我，啥是中国精神？别跟我扯那些宏大的词汇，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“文明”、“和谐”。我说的中国精神，就是那碗自家炖的红烧肉，火候刚好，肉香四溢，哪怕最终剩一点点没人吃，你也认定香。

那种香，是活着留下的味道，是粗糙的、真的、让人想哭也想笑的味道。 你看目前的年轻人，哥们儿圈里全是各种精致的文案，转发点赞都数不清，可他们确实快乐吗？我有个哥们儿，每天发哥们儿圈发个自拍，配上一句“我是中国人”，点赞了五万，他脸都白了，心里空荡荡的。出于那五万点赞，抵不过他想起父母脸上皱纹时的那一声叹息，抵不过想起小时候路边摊炒油炸糊味时的那句“真香”时的知足。

这种快乐忒廉价了，廉价到让人心慌。我认定，中国不缺快乐，缺的是那种“不在乎”的快乐。

那种看着垃圾满大街，却能笑着拍着马路说“真不错”的快乐。

那是真正的自由，是灵魂在贫瘠中开出花来的样子。 我也试过写一首歌，歌词全是正能量，句句都是“奋斗”、“梦想”、“团结”。结局，唱完的人，哪位是一样。他们把歌当成任务，当成表演，当成一种义务。他们听完了，心里还是空空的，就像刚洗完澡，热得难受。真正的中国风，应当是带着瑕疵的，应当是带着体温的。就像方言一样，带着口音，带着土气，但那是根。我写这首歌的时候，心里想着，我是外国人，但我更想看看中国人在唱歌时，脸上的表情。

我想，他们唱歌时，是笑着的，是带着泪水的。

那笑声，比任何掌声都响亮。 我还记起一个场景，在一个挺一般/平平的菜市场里，大妈们正在叫卖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。

那种声音，不像播音员那样播音员腔，倒像是回到了哪位的后半生。我突然意识到，把西方的旋律借来，或许正是为了填补一种缺失。

那种缺失，不是缺旋律，是缺一种“活着”的颗粒感。让我们用这种颗粒感，去撞击那些冰冷的大数据，去撞击那些宏大的叙事，去撞击那些空洞的口号。 哪怕这首歌写得烂，哪怕它听起来像充满了槽点，只要它能让人听完，忍不住想跟着哼一句，想跟着跺脚，想跟着流泪，哪怕这眼泪吸干了喉咙，擦干嘴角，说一句“好”，也就是好。我就知足了。

这才是中国，这才是中国风。它不是高大全，它就是个有血有肉、会哭会笑的一般/平平人。它把“中国”这两个字，翻到了字缝里，揉碎了，又揉开，混进了汗水里，混进了咸菜里，混进了那种混日子、混不账、混不出啥大道理的生活里。 我就想，要是有一天，你能听懂这首歌，就别急着去问它哪儿来的。你只需求听懂，它就变了你。你会发现，原来我也在唱歌，原来我也在爱，原来我也在活着。

这种活法，就是中国。

这种活法，不需求证明，不需求解释，只需求存有。